三君过后尽开颜

第六节

我看着铜镜中,实在是个清秀至极的年青人,衣着再随和、眼皮再被折磨得微微的红肿,也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只叹我不是英秀的材料,眼神里时时要露出茫然与自嘲来,太过无赖相。
然而鸭子被赶上架,再不称职,也只能撑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跟水玉咬耳朵确定一遍:“我应该去见他吗”
“大人……如果是从前的您,应该会见他的。”水玉回答。
好吧,好吧。反正这个怪梦或者说这场性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命运叫我干嘛、我就干嘛吧。叹口气,我起身,去见客。
见到这位客人,我一怔。
所谓工部给事黄光,个子只比我略高一分,是太过瘦弱的一个男人,几乎只能称作男孩子,面色那么苍白,目光茫然中带着温顺。
而他看着我的样子,像看一位白发飘飘、年高德邵的恩师,让我一时有点后背发毛。
他开口了,幸好幸好,叫出口的是:“程大人。”擦把汗,我真怕他叫出“恩师大人”来。我骨格轻贱,怕受不起这样的抬举。
“程大人,您还不上朝吗”他无比担忧的问。
“是啊,呵呵。”我打哈哈。
他起身,走近我两步,深深躬腰,脑门子上有汗:“大人……安尚门外,是有很多人想看看风向、暂不上朝。但听说、听说里头要下杀手了,如果谁还不上朝的话……”
“所以”我呆呆的问。
“所以,如果大人是想拒不上朝以明气节,”他深吸一口气,“我将陪伴大人!”
我呆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北亲王昨日弑君,今日上朝,许多大臣还在考虑要不要承认他做皇帝,北亲王大约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形存在,要开杀戒,谁不上朝就杀哪个。而黄光以为我要硬着脖子跟篡位者闹别扭,他打算提上脑袋陪我!
“不不不,哪有……不是这么回事。我另有原因。”我哭笑不得,一时不好意思说出是北亲王特许我休息一天,“总之,不要为我担心,你快快去上朝!还来不来得及你现在进和微殿要多久”这个傻孩子,我真为他担心。
“下官刚刚打马跑到这里,大约半个时辰……”他呆呆回答。
我扭头问水玉:“我们有没有更快的马。”
“有。”水玉干脆利落应一声,“黄大人请随我来。”
我不放心,快步跟着去,水玉叫马厩牵出一匹黑马,高高大大、毛片油光水滑,模样儿很是神骏。它见着我,温柔嘶鸣一声,过来与我厮蹭,我心里温柔触动,但时间紧张,容不得磨蹭了。我抓着缰绳递到黄光手里:“快走。”
黄光这个酸人,还要热泪盈眶、躬身道谢,还牵着马慢慢走出去、边走边再回头跟我躬身。
“跳上马快跑,一路跑出去!”我大叫,“磨叽个鬼啊快去!”昨晚我见过北亲王的脸色,他是个能下狠手的。黄光到我这边耽误一圈,百多分钟的来回,再加上头尾的耽误,这段时间我不知道多少小知事的脑袋够他砍!
“可是,侍郎府邸,岂能驰马……”他呆呆道。
“鬼咧!”府邸跟脑袋哪个重要,这人是会不会算啊!我指着府外,大叫,“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出去,笔直去上朝,听见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除了感激,还有难色。我骤然想起:我这座府邸、还有皇城某几道门前面都坚了块石头、叫“上马石”,大约是用来上马用的,瞧马这种动物长得如此高大,没个垫脚阶梯,果然不容易上去。但此处没有上马石,却如何是好我倒是有心拿自己垫在下面,只怕这酸人不敢踩,推推让让,更耽误时间。这时候,说不得要发发官威了,我把旁边一个长得壮实的马伕一把拉到马蹬底下,命他垫着,命黄光蹬上去,再命水玉:“叫人喊话让大门那边开门!”
三句话,三个命令。黄光深深看我一眼,蹬腿上马,打马狂奔;大嗓门的仆人传递着喊话给门口,传递了两次。黄光身影消失不久,门口那边喊话回来,说毫无拦阻、已经放他出门。我松口气。
一个侍郎府没事搞这么大干什么不像神仙一样念个法诀就能传话,也敢大拓疆土建出神仙洞府,几乎没耽误人家的性命大事,我倘若当朝掌权,必定首先命令所有官员每天要亲自绕宅行走两圈,这样一来,想必他们的宅子会大大缩水,也省下不少土木来。
水玉不知我在想什么,只抿着嘴看我笑:“还当别人都跟您一样,平地揪着鬃毛就能跳上一匹烈马呢”
平地揪鬃毛跳烈马这是哪门子的特技!我头涔涔而汗潸潸:“水玉,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大人就是大人,这没有改变不是吗”她道。
“这话是没错。可”可她的大人已经死了,我是一个顶顶平凡的家伙,被推到这里,“借尸还魂”而已。望着水玉的眼睛,这句话,我忽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人只是忘了很多事,”她笃笃定定道,“但您的性子、您对别人的关心,一点都没变。所以在水玉眼里,大人还是从前的大人,一点都没变。大人也千万不要再迷惘了。”
“我迷惘”我摸着自己脸颊问。哎,这小丫头哪来这么多酸腔,害得我都跟不上。
“嗯,大人经常露出我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的神情呢。”水玉道,“水玉相信、大人,您做的任何事,都是最正确的,现在也一直这样相信着。所以请您不要再难过吧。”
该死!她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是神、或者其他什么比她生命更高的存在。如果我告诉她,她的“神”真的已经死了,我只不过是个不晓得自己打哪来的无知魂灵,她大概宁肯疯掉也不会相信吧我叹口气。
“大人,请您振作一点吧。就算就算余少爷过世了,但凶手不是也得到报应了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希望您好好活下去,所以请您千万对自己有信心!”水玉道,眼眶里又开始泪水盈盈。
我还能怎么办让她不要再哭,好像是唯一能做的事情。“好吧好吧。”我嘟囔。就算是扮演另一个人的角色也好、就算不是长久之计也好,“我会振作,可以了吧”
“嗯!”水玉用力回答,脸上像有阳光升起来。
能够让一个人如此开心,我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大梦,也有了意义。
“现在再给我找一匹马,”我抓头,“让我进宫去。”
“咦”
“万一那里真的在大开杀戒怎么办。”我继续抓头,“还是跟去看看比较放心。”
“那,您会不会有危险”水玉立刻开始为我担心,水汪汪的黑眼睛仰视我,像是一只可爱狗狗,就差没摇尾巴了,叫我真想拍拍她的脑袋:
“应该不会的啦。”北亲王好像跟程昭然有旧情,所以就算不听劝,也不会翻脸杀我吧“给我套个马车。”
马厩里传来一声长嘶。“不坐鸿喜吗”水玉很期待的问,“您最爱的两匹马,怀光和鸿喜,适才水玉把怀光给黄大人骑走了,鸿喜好像很期待可以跟大人去转一圈呢。”
“这样啊……”我抓头。我从来没有学过骑术废话,灵魂飘飘的时候用不着骑马啦虽然说看那匹黑色怀光的样子很听话,鸿喜应该也非常温驯,但一想到骑这么高大的动物,还是有点退缩。若真想爽一爽,以后找个老师好好练会了再说吧,无谓在此刻逞强,做错动作累着了马儿就不好。“不用了,我、我身子没有很好。你替我备个马车,要快一点的。”
水玉领诺安排去了。我想起刚刚被黄光踏了一脚的马伕,特别吩咐给他一些赏钱,随后与水玉一同坐进马车中,细细问她朝廷形势、风土人情一类事宜倘若要在这里长久生活,这些信息自然是极其重要的。
水玉对很多事也不是很懂,但只要知道的,都会竭尽所能告诉我。我如获至宝,一一悉细记下,末了问一声:“水玉,你对我以后的道路怎么看”
“嗯”
“毕竟是一个女人,未婚夫死了,自己失身给仇家,应该自缢才是美德吗虽然一次没有成功,是不是该再接再厉继续自缢、或者做点其他什么事情表示表示”
水玉脸色发白:“绝对不是这样!”
“怎么说”我饶有兴趣看她。她对我的看法,应该代表着这个世界对“程昭然”的看法吧。我将以此决定我今后的行动。如果太过惊世骇俗、挑战道德的事,我不愿意做。那样太累。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为余公子死怎么值得呢”水玉开始有点磕磕绊绊,真的鼓起勇气说出来后,就一泄千里了,“说起来余公子与您订约,就是水玉的主子,水玉对他必须恭敬。可是说实话,水玉恨他!他没有能力为自己家人昭雪,要您在这里千辛万苦周旋,虽然最后也没成功,可是换成任何人也没有办法成功的不是吗您做的已经比任何男人都好了!所以说,您对他有什么亏欠、他们家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您而且啊,要不是因为余公子,您何至于连老爷太太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最后一面”我盯着她。
“唔……”水玉想捂住嘴巴。
“我的父母死了”
“您出来不久,元城发瘟疫,老爷太太就……去了。您没能回去持丧。”水玉小小声说。
我茫然的“哦”了一声。双亲应该是很重要的存在吧如果有两个人,给了你生命,在你对这个世界无知而惶惑时,肯伸出双手来保护你、引导你,在无边无际一般的漫长时间里,你确定知道他们是你的依靠,而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是他们的希望与意义,那末,这确实是美妙的关系啊。父母与子女,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变得重要和独一无二。如果这样重要的人离去,最后时刻却不能相送,那一定很遗憾吧
苦笑一声,我对水玉道:“不用责备余公子,正因为我为他的事来到京城,所以才没有留在家中染上瘟疫,不是吗我的父母如果爱我,一定宁愿我安全的留在外面的。他们不会怪他。”
这句话很自然的溜出嘴巴,好像我打内心深处觉得,“程昭然”不希望任何人责怪余公子。
扪着心口,我实在忍不住又一次苦笑:我扮演程昭然,居然已经这么熟练了吗看来真是要地久天长的扮下去了。
也好,原来的我对任何人没有任何用处;而这个世界里,至少有一个水玉,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我走。
“你说这里所有官员都是男人对吧,那我继续当官当下去是不是不太好有没有其他事你觉得我更适合做”我继续问水玉。
“作官……是您原来的心愿,而且您很胜任。”水玉犹豫着,一句话还没说完,马车停下,车夫回头道:“大人,安尚门到了。”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